九州大学红枫尽染的季节里，我收到了在知日塾备考期间、担任我班主任的田老师发来的一条讯息：“小吴，入学九大已经半年多了，最近还好吗？一切都还适应吗？”

这是陪我走过漫长备考岁月的人。看到这条消息，我本该下意识地回复“还好”“一切顺利”，可手指停在屏幕上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不是因为不开心，恰恰相反，是因为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，让我第一次意识到——我好像并不知道，该如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近况。

于是我决定写下这篇文字，作为一次对自己的整理。

写下这些的时候，我正坐在校园一角。就在去年的这个秋天，我还沉浸在拿到九大合格通知书的喜悦里，而此刻的心情，却更像脚边那些被风卷起的枫叶，不确定会被吹向哪里。

01 

入学九大之前，

我低估了要面对的现实

我的考学之路可谓坎坷又幸运。凭借大四短短一年的日本交换经历，我收获了九州大学，横滨国立大学，东京都立大学的offer。我清楚其中既有自己的努力，也掺杂着无法否认的运气成分。

客观来说，我的日语和英语成绩并不出彩，真正的口语和听力能力更是马马虎虎——常常听得见开头，却跟不上结尾；话说到一半，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。

靠着反复使用「xxxがあります」「xxxが重要だと思います」「xxxを通じて」这样安全却单一的表达，我一路走完了面试，也走进了九大的课堂。

曾经在福冈考试时默默许下的愿望——"只要能让我上九大,多辛苦我都可以接受"——如今反而像一记回旋镖,精准地落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
02

当语言筑起鸿沟，

热爱也无法替我开口

我是真的喜欢社会学的。

无论是韦伯在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中对宗教信仰与资本主义精神之间关系的分析，还是福柯关于权力如何在现代社会中塑造与规训个体的论述，抑或是布迪厄对于阶级、符号与文化资本的洞察，都曾让我久违地感受到学习本身带来的快乐。

我曾无比渴望，能在课堂上与来自不同国家、拥有不同背景的同学讨论这些问题。可现实很快让我意识到，这种渴望并不等同于能力。

九大的课堂上，日语课程与英语课程的学生往往混合选课，老师用英语授课、讨论时日英交错几乎成了常态。即便我能用简单的句子勉强表达自己的想法，却很难完整理解他人流畅而复杂的发言。尤其在日语与英语不断切换时，本就有限的词汇量更是彻底失灵——想到了日语，就忘了英语；组织好了英语，又想不起对应的日语。

记得有次课堂，一个日本同学用日语提问，教授用英语回应，然后示意我继续刚才的观点。那一刻,我的大脑像死机了一样——刚想起来的日语表达，被英语打断后就完全消失了。我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句"Sorry, I need to think about it"，然后低下头沉默不语。我感觉教授的目光移开了，只能听见自己鼓点一样的心跳声。

那一刻的沉默，被拉扯成一段漫长的真空。然后，真空之中并非空无一物，一种名为“失灵”的实感笼罩住了我。它从宕机的大脑蔓延到僵硬的声带，最后在鼓噪的心跳声中，完成了对我全部表达同路的封锁。久而久之，我开始变得自卑、退缩，把原本强烈的表达欲与探索欲一点点压回心底，只因为害怕出错,也害怕尴尬。

九大的老师在评分上相对宽容，只要不频繁缺席，即便很少发言，也能在期末拿到不算难看的评价。但与此同时，我对这所学校的"融入感"却在悄然降低。

走在这座占地275公顷的校园里，我时常感到自己并不真正属于其中的任何一处。我开始怀疑，自己会不会最终变成那个曾经并不想成为的人——顺利完成论文，拿到毕业证书，只是把九大当作在日本求职与留下来的平台与跳板，然后日复一日地，奔赴下一个必须抵达的“岸”。

03

被太多问题围住，

却没有一个参考答案

这种失灵，并不仅仅停留在语言层面。

我的研究主题是关于在日移民支援团体的。一次与教授讨论论文框架时，她看着我整理出的诸多理论，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：“你最终想用的是哪一个？”那一刻，我愣住了。

究竟想用哪一个？这个问题在脑中反复回响，而我不得不承认，自己并没有答案。教授接着提醒我，不同的问题意识，必须对应不同的理论框架，研究最终呈现出的结果，也会因此截然不同。

正是在那一刻，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：此前无论是研究计划书，还是日常的学习安排，更多都是出于“我应该把它完成”，而非“我真正想弄清楚什么”。我的问题意识太多、太散，像是被同时抛向空中的碎片，却始终无法指向一个真正的中心。我既无法从这些零散的问题中辨认出自己最在意的是什么，也无法在彼此冲突的人生目标里，立刻选出一个确定的方向。

回头看，我才发现这种状态并非第一次出现。我并不真正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专业，便顺势选择了日语，却也没有真正投入；不确定是否要继续读跟日语相关的课程，却还是参加了交换留学的选拔，来到日本；在研究中害怕选错理论，于是索性准备得越来越多，却始终不敢收束。

人生的精力终究有限，它既不像一望无际的旷野，也并非一条明确的单行轨道，更像是在旷野中并行铺开的多条轨道——你必须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条，又愿意为此承担什么代价。

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只是徘徊在“要”与“不要“之间，被迟疑与恐惧消耗着。

不是找到答案,

而是学会接纳

转机来得并不戏剧化。

我没有在某个深夜顿悟，也没有遇到什么改变人生的导师。只是有一天，我实在撑不下去那种自我否定的消耗了，开始逼自己承认一些此前不愿意面对的事实：我来自一个从小不需要、也不太鼓励弄清楚“自己想要什么”的环境；和那些因为纯粹热爱而来读研的同学不同，我带着功利的动机——而这，不意味着虚假，只是我的起点本来就不同。

接受这些之后,很多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。

我开始平静地分析自己的背景、拥有的资源和时间，以及现实条件下的优先顺序。我不再沉浸在自我否定和自卑的情绪中自怜自艾，而是把精力分配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：每天跟着实用日语视频积累表达，锻炼开口的能力；去了解不同的理论框架背后不同的研究路径，和其他人的研究问题意识做对比和参考。

那些不是必须要完成的，比如一定要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刻板规训，一定要加入多少团体、交多少朋友去融入这个校园的执念，我不再刻意追求。我允许自己用不完美的日语慢慢表达，也允许研究在尚未成形时保持开放状态。

这些改变听起来很小，却让我第一次感到，自己不再是被“应该”推着走，而是在有限的条件里，为自己做出了选择。

05

写给仍在寻找方向的你

我常常想起那部经典电影《毕业生》。

在这个年纪，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不迷茫，清楚而笃定地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、要走向怎样的人生？

电影里的本杰明，以优异成绩大学毕业，前途看似光鲜，选择似乎很多，却反而陷入了强烈的空虚与迷茫之中。他不知道自己努力了四年的意义在哪里，也不知道人生将驶向何处，于是逐渐转向叛逆与放纵。

有一幕让我至今难忘。当他被问到——

“那你在大学苦读四年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“那些努力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
他沉默良久，最后只能回答一句：“你难到我了。”

五十八年过去，这部电影中的迷惘与迟疑，在今天的毕业生身上重新浮现。

上一代人依旧用“好大学、好工作、合适的婚姻”来衡量成功，而这一代人中，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完成了被期待的教育路径，却依然找不到满意的工作，更难以回答“我想要怎样的人生”这样的问题。

就像电影中，本杰明穿着潜水服站在泳池里发呆。他心里想的，或许正是：什么时候，才能真正上岸？

很不幸的是，在过去成长的十几年里，我也并没有机会认真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；但也很幸运，在一次次反思与剖析中，我逐渐学会了放过那个总是拿着完美标准要求自己的自己。

我慢慢意识到，所谓“重启”，并不一定是小说里那种华丽的蜕变——它更可能发生在失灵之后，在你终于愿意停下来，找到那个迷失已久的自己，轻轻抱抱他说：“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一步一步来，慢慢去找真正想做的事，你还可以更好。”

如果你也曾在某个深夜怀疑过自己的选择，也曾在课堂上因为语言而沉默，也曾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日本读这个研——那么我想告诉你：这些“失灵”的时刻，或许正是我们真正开始理解自己的起点。

同样，对于正在备考的同学们，我想说：考学当然重要，但人生并不存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上岸”。

我很认同一句话：人一生最有价值的是时间，其次是意志，最后才是身外之物。不要把当下的考学当成唯一重要的事情，以至于长期透支心态与身体——我也曾把所有时间和精力 all in 在一件想要得到的事情上，结果忽视了健康，反而压缩了下一个目标可以使用的时间。

但与此同时，也不要因为觉得“还有很多时间”，就轻易挥霍当下。真正能够以高精力、长时间投入，去推动人生发生实质性改变的阶段，其实只有青春这短短几年。

希望你能珍惜此刻已经拥有的机会与平台，在努力奔跑的同时，也允许自己停下来调整呼吸。

愿你心有所想，想有所成。

红枫还会再落一次，而我们，还在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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